虽然在精神内涵上,贺拉斯决心成为罗马民族的代言人,但在诗歌的技艺上,一方面,他秉承了亚历山大诗歌和罗马新诗派的传统,拒绝被大众的趣味所左右,“坦然堵上对朗诵者敞开的耳朵”[1],带有明显的精英主义色彩。但另一方面,他又极其看重内行的评论者的意见[2]:
正直睿智的人会批评无生气的诗句,445
指责刺耳的诗句,碰到凌乱的诗句
他会横过笔涂上黑线,他会删除
唬人的装饰语,强迫你照亮晦暗之处,
谴责含混的措辞,标出该修改的地方,
不仅如此,一位优秀的诗人应该是自己作品最严厉的评论家。在《书信集》第2部第2首中,贺拉斯如此描绘他心目中的理想诗人(109-125行):
可是谁若想写出真正意义上的诗歌,
当他拿起蜡版,就要充任严格的[3] 110
审查官,发现任何词语没有光彩,[4]
没有分量,配不上它们荣耀的地位,
都要有驱逐的决心,尽管它们不愿
离开,并且一直在维斯塔神庙盘桓。[5]
长久被民众遗忘的那些生动语汇,115
他会从黑暗中拯救出来,给它们光辉,
虽然古时的加图和柯特古斯曾用过,[6]
却在荒芜的岁月中被层层锈迹掩没。
他也会挑选人们新近发明的词语。
汹涌清澈,他最像纯净的河流,倾泻出 120
所有语言的财富,赠予拉提乌姆。
他遏制无序的蔓延,用适当的文雅滋育
过度的粗陋,清除缺乏力量的一切。
他似乎在游戏,却饱受折磨,就像舞者
时而扮森林神,时而扮粗野的独眼巨人。125
在这样的反复打磨中,贺拉斯逐渐创造出一种鲜明的个人风格,其最大特点是通过诗人自己的变形与隐身,在作品中隔离出一个意义复杂暧昧的中间地带。虽然他的多数诗歌中都有“我”的声音和看似明确的立场,但这是极具欺骗性的,借助词语、句法、修辞和叙事手段,贺拉斯成功地掩盖了自己的“真实面目”。按照泽特泽尔的说法,贺拉斯“是古代最具反讽性和矛盾性的诗人……无论整体还是局部,他作品的突出特征都是有意识的反讽和含混”[7],所以不能轻易相信他的任何话。这一点是贺拉斯的众多崇拜者和模仿者(尤其在新古典主义时代)未曾觉察的,但在重新将技艺视为诗歌核心的后浪漫主义时代,贺拉斯终于找到了知音。例如现代主义巨匠奥登在1973年的《感恩》(“A Thanksgiving”)一诗中便将贺拉斯和歌德并列为他晚年的“导师”,称他“诗艺最纯熟”(22-23行)[8]。
[1] Epistles 2.2.105.
[2] Ars Poetica 445-9.
[3] 罗马人写初稿用蜡版,便于修改,定稿后才誊到纸草上。
[4] 古罗马的审查官(censor)主要负责人口和财产统计,确定选举和被选举资格,监督公共道德和部分公共财政,任审查官的人往往以严苛著称。
[5] “在维斯塔神庙盘桓”的含义从古罗马到今天都没有确定的说法。或许贺拉斯的意思是,哪怕这些词语属于罗马诗歌传统最受尊崇的部分,如果对作品的艺术效果无益,也要忍痛去掉。
[6] 老加图一直被后代作家视为早期拉丁散文的典范,柯特古斯(M. Cornelius Cethegus)也曾获得恩尼乌斯(Ann. 306)和西塞罗(Brut. 15.57)的称赞。
[7] J. E. G. Zetzel, “Horace’s Liber Sermonum: The Structure of Ambiguity,” Arethusa, 13 (1980): 63, 73.
[8] Auden, Collected Poems 892.